Wenfen : 陳文芬
2008-04-29
  想念柏楊
今晨六點聯合報來電通知。寫下此文。

2008/4/29

一九九八年兩岸文化交流滿十年研討會歷史學家黃仁宇夫婦來台北,我跟幾位記者在福華飯店與他們午餐。黃仁宇有段談話我多年後想起來仍然非常動容,『我這一生最敬佩的還是蔣委員長。』一個歷史學者簡直不管當前的政治正確了,還堅持他自己的『大歷史』觀點,還要說蔣介石的好話,我感覺黃仁宇把握畢生最後一次跟記者談話,他吐盡所有的蠶絲。
有一陣子郭伯母張香華病了在醫院,那時我常跟柏楊吃飯。在忠孝東路總督西餐廳吃牛排,潔白的餐桌使我想起了黃仁宇。黃仁宇的論述指出中國對抗日本的戰爭,日本早已維新多年,槍爆彈藥軍備不說,整個日本社會已經現代化了,而中國浩然大地,物質經濟條件卻與明朝相差不了多少。
柏楊聽過良久一聲長嘆才說:『他說得對,但我不能同意他對蔣的評價』柏楊受過兩蔣時代箝制言論自由的創痛,監牢十年。『他是既得利益者』,柏楊指的是黃仁宇畢竟是出身蔣介石系統下的軍官,他的歷史學角度脫離不了自己的感受與經驗,正如黃仁宇所寫《關係千萬重》,儒家出身的他對於行伍長官的孺慕,人情關係又緊緊嵌入歷史演變當中。柏楊又說:『我也是既得利益者,我們都是』,他不能忘記自己是救國團文人的出身,這一頓飯吃得有一點沉重。日後,香港舉辦《柏楊國際學術研討會》,好友歷史學者唐德剛開幕演講,預言中國歷史要進入完整的民主,必須經過『歷史的三峽』,一重又一重江流激湧,從馬關條約甲午戰爭受辱以後的一百五十年才能完成歷史的三峽。唐德剛說他跟柏楊年輕時代非常崇拜蔣介石,他們那個時代年輕人的“次文化”,『領袖、偉大的領袖』。柏楊在座下頻頻點頭,那時我才懂得,上一代的歷史學者所經歷過的大歷史情感上有多重深層的愧疚,有時候他們急急湧到浪頭上,為歷史盡力時,豈知一個浪頭下來迴旋為潛流。
我知道這一生,柏楊覺得自己最不可能辦到的是建立綠島人權紀念碑,而他辦成了。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九日晚上,委員會的人太高興了到島上KTV唱歌慶功,柏老獨自留在旅館,湊巧我也在旅館門外觀賞星光。我們酣暢長談,他說那一晚是他見過最美的星夜,在這個曾使他困頓的島上,終於有了他的“流淚碑”。
我常看到他悔恨交集,也常看到他發出孩子氣的驚奇。比如張香華生病時無法到日本出席她自己的詩集發表,柏楊、我與友人邱秀堂三人同行,他看到一生憎恨的日本人一見到他們謙恭有禮的樣子,他就真的愛上他們。
柏楊是因為奔走於人權紀念碑的重建,才真正跟當政者有所往來。經過了李登輝的支持,其後出任中華民陳水扁總統任內的國策顧問。晚年的他身體健康狀況不佳,張香華很用心變化口味做了很多菜,他最愛吃煎羊排沾薄荷,最愛喝可口可樂。陳水扁執政以後,台灣經濟走下坡路。有一次他大罵我不懂得餓肚子是什麼滋味,他生我的氣多半是生年輕人不懂事的氣,我也對他很不孝,沒有在陳水扁發生兩顆子彈以後,買可樂給他喝,好好的安慰他。二○○四年以後我可以想像他的內心一定有多麼痛苦與煎熬,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即使是他做了十年的政治牢獄他仍覺得自己背負著跟黃仁宇相同又不同的外鄉人原罪,他遭受好友陸鏗在生日會上的批評,說他為何給陳水扁當資政。他回答的很好,他是做中華民國的資政而非陳水扁的資政。此時我仍想到他一看電視有殺案與打鬥的電影他會坐得很近很近,老看到入迷,那時他不是柏老是“小獅子”〈他的乳名〉。他真的愛我們,我也愛他。
 
2008-04-26
  中國審查諾貝爾獎典禮主席的談話
這是今天瑞典最大報紙《每日新聞》“DN”頭條新聞。
諾貝爾基金主席Marcus Storchs,在2007年12月的諾貝爾獎獎典禮舉行他的開幕詞,在中國播出時,竟然刪除了他關於當今國際言論自由的談話。Storchs那時的談話一點也沒說到中國或西藏任何敏感的政治問題,他談的就是和平的價值,言論自由的意義,非常普世價值的談話。
『審查我們的言論等於反對了我們的價值觀』,諾貝爾基金會現在要追究授權獨家播映並發佈到世界的TV4。TV4的說法是,與他們合作的上海媒體集團SMG,而是中央電視台刪除了這部分的談話。
這件事情引來相當大的震撼,幾天前,電視上播出中國駐挪威大使關於西藏問題的訪談,那大使指稱,西方人從電視上看到中國軍警鎮暴西藏都是假的,是設計過的畫面。
現在中國連諾貝爾頒獎典禮的談話也要審查,那麼中國政府信誓旦旦說了,奧林匹克運動會對外國記者的言論自由是開放的,也就不能當真聽進去了。

追究TV4授權跟管理紀錄片的過程,諾貝爾獎基金會認為TV4播放典禮的工作一直都做得很好,可是出了這件意外的大醜聞,TV4不能推卸責任,但任何一家電台都很難承擔影片到了中國會完整播送。

任誰都不能明白中國的言論權是掌控在中國政府的“終審權”手上,民間簽定的合約有什麼用呢?
2008-04-26
 
2008-04-22
  貧窮騎士
追憶似水年華。想起童年住在高雄最愛吃的東西,媽媽燙熟一層薄豬皮,切切,沾醬油,或者是豆腐乾,也沾醬油,香甜入味配米飯。為何老是吃豬皮,可能是貧窮之故。提到「貧窮」,他想的是早晨上學以前,媽媽給他做『貧窮騎士』〈fattiga riddare〉。長捲形上頭有葡萄乾的白麵包,擺了兩天,不大好吃了,你得先用牛奶浸一下,再用麵粉、雞蛋、牛奶烤薄餅調理的汁,兩面沾過,丟到熱黃油鍋裡煎乾,最後灑上肉桂與粗糖,那是世界上最香醇可口的麵包。
誰還喜歡吃『貧窮騎士』,阿福萊他愛吃。阿福萊姓什麼不知道,人人都叫他『快樂的阿福萊』〈Glade Alfred〉。阿福萊每一年的春天從斯德哥爾摩出發,一路南下走八、九百公里路,沿途拜訪朋友,夏天來到靠近與丹麥一海之隔,可相對望的赫爾辛堡〈Helsingborg〉。他不是流浪漢〈luffare〉,只是喜歡遊晃,他以前行船做水手,是見過世面的。他既然不是流浪漢,也不睡在農民給流浪漢在牛棚、馬房上頭藏草的一層小樓,冬天則睡在烤爐邊,好溫暖。可阿福萊他根本不能住在屋子裡頭,所以他走路所以他晃蕩。
阿福萊睡在朋友家的花園裡,兩棵樹之間吊了一張網床。他老那麼歡歡喜喜的,不然他不會叫做快樂的阿福萊。他手頭拎個小包,沒有行李,要不然不好走路。阿福萊穿得很體面,一身蘇格蘭夾克,臉是刮過的,鞋面發亮,誰都不明白阿福萊不在河邊洗澡嗎,怎麼能保持的這麼紳士又好看。阿福萊也不是中國的俠,俠客在哪裡幹了一票大的,荷包裡有的是錢,往後上了客棧,要了肥肉跟白乾烈酒。阿福萊沒有錢,他只是沿途有五、六戶人家朋友,在朋友家裡吃家常便飯,睡花園,擺擺龍門陣,又一路穿過樹林,走到另一個朋友家裡,偶然也搭便車,捎來前一個朋友家裡的消息,誰家的丁香花開過了,莊園裡的菜籽田發黃了。阿福萊讓小孩們知道什麼是世面,要是在法國的森林裡遇到一隻不懂禮貌的野豬,眼明手快,找一棵根底穩健又容易爬的樹,快快攀上樹頂,兩腿盤穩了,野豬在樹底下,吭嗤吭嗤頂撞一天一夜,你不緊不慢,風蕩蕩,雲飄過,野豬恨那樹根頂你個死去活來,你在樹上看風景好悠閒。阿福萊教我們遇到野豬的禮儀。
現在沒有阿福萊這麼快樂的人,農民家裡沒有草樓。人們徒步走小路的時代過去了,路上儘是歐盟規格的大公路了。街上的流浪漢多半是新移民,才剛上街遊逛兩下,人家就給社福機構打報告去了。
我起初想的是普魯斯特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一轉眼心念已飄到雨果的《悲慘世界》去了。
〈此文刊於中國時報2008-04-17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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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5
  小姐妹

這一對《小姐妹》的照片,她們停駐在我心頭上,叫我念念不忘。
回去台灣過年以前,在Stockholm的『人類歷史博物館』看了這一檔的照片展覽。算不上大型的展覽。這個展覽提出一個這十年來愈來愈受重視的歷史觀察視野:紀念與回顧納粹集中營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當中,有一個族群也遭致毒手──流浪的吉普賽人
Sonja和Senta這一對小姐妹是1940年春天隨家人到波蘭來的。
展覽裡頭陳列他們家族與其他族人的相片。
其他的史實與文獻,我不大懂得,不好說了。
老一輩的瑞典人記得吉普賽人的家族觀念很重
他們來給主婦們磨菜刀,那是上一個世紀的記憶,保有手工技藝的流動移民。

寫後:頭一回到『人類歷史博物館』餐廳裡,喝到很好的南瓜湯,播放三、四十代上海百樂門老歌《愛神的箭》。
人類歷史博物館http://www.etnografiska.se/smvk/jsp/polopoly.jsp?d=1657&a=11454&l=sv_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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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1
  曹乃謙上了瑞典電視

瑞典電視台在1月29日晚上七點的文化新聞節目播出了中國作家曹乃謙與溫家窯,全程可在SVT的網路收看。http://svt.se/svt/play/video.jsp?a=73778&from=tipsa

SVT去年十一月底派了兩名記者,赴中國山西大同採訪乃謙,《到黑夜想你沒辦法》的小說原型的溫家窯,一個離內蒙古二里地的村子。照片乃謙寄來給我的。

從網上點進去,開始是一個黑髮紫衣的美女主播,接著文化消息的男主持人很快播報重點內容→文化部長說話〈一則新文化政策之類的〉→米蘭昆德拉的新小說→曹乃謙在書房裡朗讀《到黑夜想你沒辦法》。
約五分半鐘以後。播出乃謙的專題部分,村莊的遠鏡頭枯樹黃昏→村人→〈我們2005年到溫家窯認識的李書記改穿了件新的皮襖〉→幫幫家的小狗→宅院裡頭柵欄的小羊們→屋瓦上的小白貓→乃謙在二明墳上唱要飯調。

這個節目給予曹乃謙小說的評語是“中國的Torgny Lindgren”。Torgny Lindgren是瑞典學院的院士,瑞典最好的小說家之一,他寫瑞典北方的故事非常動人。這個評價是非常好也很恰當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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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3
  琳的選擇

琳打電話來。她選擇離開了遠東博物館。瑞典的悲歌。
北歐館藏書最豐富的漢學研究圖書館遠東圖書館,去年十一月先趕走了有二十幾年資歷的圖書館館長漢學家馮遼、圖書館員靳玉英。
張琳是SMVK底下,也是整個北歐唯一一個保護文物的專家。她去年得知SMVK要把十個編制內的保護文物人員縮編成兩個時,已知名單有她。那時她頗有決心,要打一場岐視新移民工作權的官司。因為縮編的名單似乎以新移民為優先,這是不公平的。
我們都很欽佩張琳的勇氣與義氣。
SMVK名為“哥德堡世界文物館”,底下有“地中海博物館”、“人類博物館”、“遠東博物館”與“遠東圖書館”。在整個縮編的政策底下,只有張琳與另一個人類博物館的織物保護專家敢出來大聲的說話:『沒有我們,博物館的文物毀壞殆盡!“』
瑞典右派政府上任接掌以後,文化部長是個非常弱、非常弱的部長。《瑞典日報》問她,這事情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回答簡單得不能說服別人:『有人向我保證文物不會壞的。』第四台的電視記者到我家來訪問老馬。記者說他對此事的態度:『不管“那個人”是誰。沒有人能承擔文物損壞的責任』。
羅多弼跟林西莉他們也在瑞典發起文化界的簽名與呼籲。
老馬參加中華民國的台北駐瑞典辦事處的國慶日酒會。十月十日他做了一場嚴肅的演講,談到遠東圖書館在整個歐洲與漢學研究所起的作用。有兩個瑞典的國會議員來跟老馬說,他們沒想到政府是這樣做事的。
這一次遠東圖書館的經驗,使我對瑞典的知識份子簡直沒有公共論壇的場域感到震撼莫名。我至今不懂“集中式的民主”為何。工會呢。工會也不起作用。
對內,SMVK先是說政府的財政政策要圖書館繳很高的房金,SMVK欠政府六百萬,只好趕人走了。接著花了二百萬把書架框起玻璃架上鎖。知識份子就罵這房金政策不對,總理在受訪時也說得改。
他們叫馮遼、靳玉英走了。這是十一月初的事。
十一月底。我們到紙張修護工作間去看張琳。這一整個工作大房,從無到有是她一人設計造起來的。她臉色沉悶,不開心。SMVK一聽說她要打移民官司,先是通知她留任一年。理由是要不然文物沒人管。『一年以後呢?』這整個工作間都要拆掉,上頭主管SMVK的行銷創意總監頭頭,要把這整個倉房拆了改做一家餐廳,連餐廳老闆都談好了。
遠東博物館窮到把紙張專家遣走了,把護紙房拆了,就為了瑞典首都多添一個餐廳。
博物館裡頭有的是中國明朝清朝的紙張藝術。當整個國際藝術市場的中國書畫瘋狂飆漲時,瑞典國卻演出這等不堪的蠢戲,真是對不起瑞典繳了57%高額稅的納稅人,對不起中華文物,對不起我們人類的老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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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7
  我的奶嘴

聖誕節前。倒在沙發,感冒來襲,肌肉疼痛。體能與視線一如窗外,昏天黑地。
Alvedon,〈英文的paracetamol〉公認是瑞典人服用最多的息熱止痛藥。藥效溫和。
吃藥,我入境隨俗。〈到冰島旅行某華人問我帶西瓜霜了嗎〉。
感冒療癒不外乎:吃藥─喝水─睡覺三步驟。新年期間感冒已好轉,嗓音粗啞,不出門見人不要緊。早晚編稿,曹乃謙小說《最後的村莊》
專心工作兩周之後。夜黑風高,早晨六點半〈冬季日出九時差一刻〉,咽喉緊繃,喚醒大腦。好熟悉的訊息,感冒又來叩門,
我的Alvedon在哪兒。翻了櫃子,倒水吃藥又睡。中午醒來,喝過早午茶,嚇,天黑了!〈日落下午三時差一刻〉
鬧了兩天,藥吃完了。老馬出門回來還喜孜孜的。
看,新一代的Alvedon。不須喝水,藥在舌根上輕輕慢慢地稀釋。藥劑散了有股甘醇味,神奇。
晚上電視播Alvedon這一季新的廣告片。弟弟在嬰兒床裡哭個不停,吸奶嘴的哥哥欣賞良久,霎時,哥哥抽出自己的奶嘴百分百準擲進弟弟嘴裡,兄弟倆都笑得好甜。
我忽然有靈感。在台灣感冒用藥都不如Alvedon溫和,細菌死了,身體的某些抗體也不見了。上回膀胱炎醫生不讓我吃抗生素的心得。我不能怪感冒病毒續發攻擊,從前專心睡覺數日,即精神起來的招數跟想法是不管用的。
與其睡到天黑,不如去游泳。
連做兩天,今晨日出的光線很美,難得日照充足的一天。
寫後:到Alvedon站上看TV廣告。

http://www.alvedon.se/upload/Movie/Acne_Alvedon_5238_071204_Barnen_30_16x9_stopp3.mov
2008年1月18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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